然而近年重建區內相繼出現狀態良好,實質只須「小修小補」就能用多數十年的「舊樓」【註3】,而重建與維修是銅板的兩面,業主憧憬重建前景的話就會停止維修,反而加速樓宇老化。歷年有不少報道揭發發展商收購時,故意放任舊樓丟空破敗,令屋宇署要出手代為修理【註4】,但清拆重建往往被視為年屆六十舊樓的「必然命運」。
▍「流拍」追蹤:重建觸礁 舊樓仲有甚麼出路?
過往樓市暢旺,發展商在舊區併購業權時,一旦已收購若干百分比業權,但可能因出價太低而無法收購餘下業權時,則可根據《土地(為重新發展而強制售賣)條例》(《強拍條例》)向土地審裁處(土審申請)強制拍賣餘下業權。
近年樓市不景,因部分重建項目「無肉食」,即使成功向土審申請「強拍」,但拍賣會當天「臨陣退縮」不出價(即「流拍」),避免未來「高買低賣」。看似純粹商業決定無傷大雅,但若樓市前景不明朗,少量業權持續未能全部統一,發展商收購了的業權又「得物無所用」,人去樓空下很可能會變成「永續死場」。不過研究員最近到訪這些「流拍」區域,發現部分地方竟出現了意想不到的新機,讓人看到清拆重建以外舊區活化的可能性。
自2020年起已有6宗「流拍」個案【註5】。不過研究員上周逐一考察了這幾棟位處港島及九龍的市區核心地段「流拍」舊樓的現狀,發現它們卻以不同的形式找到了出路。讓人反思如果當初重建那麼逼切,為何現在又「活化」成功呢?退一步說,如果當初政府政策是鼓勵原業主維修保養舊樓,不用利誘發展商來做推土式重建,豈不是更能保存社區特色?
▍「修」你棟樓:「失修」舊樓就要拆?
➤灣仔金鐘大廈 |流拍年份:2024年 |強拍申請者:永倫集團
位於灣仔謝菲道的金鐘大廈由永倫集團持有大部分業權,於2022年申請強拍。翻查土地審裁處記錄,當時裁判官接納了發展商委託的測量師說法,指大廈已「嚴重失修、不適宜出租」(in serious disrepair and not tenantable),且「設計過時」(Its design has become obsolete),因而批出強拍令【註6】。
然而在2024年強拍當日,包括永倫集團在內均無人出價,最終流拍【註7】。其後有報道指出,另一公司力圖控股以強拍底價約56%價格購入了永倫所持有的業權。與土審處當初的判斷相反,新業主計劃將建築物全面翻新後重新出租【註8】。
最近研究員到場考察,發現大廈地舖及外牆均已圍封,並有工人出入。保安員確認樓上單位已全部空置,正進行大規模翻新工程,預計兩年後竣工便會重新招租。當初被指「嚴重失修、不適宜出租」和「設計過時」、「命不久矣」的舊樓,其實結構並非無得救,設計又不是改不到,被新業主「妙手回春」,很快就會重新招租。不過即使救得到建築物,原有的社區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➤ 佐敦太極大樓|流拍年份:2022年|強拍申請者:朱鴻鈞
類似的情況,亦出現在2022年「流拍」的佐敦太極大樓。研究員在現場看到外牆明顯最近重新裝修,對比2022年的網上圖片,當時藍色外牆現已經變為米黃色。同時窗戶、冷氣機和門口大閘也貌似新安裝。原來整棟已轉營成為學生宿舍,負責人透露單位已近乎全數租出,月租介乎$6,000至$9,000不等,租客大部分是理工大學的碩士及博士學生。
➤ 尖沙咀加連威老道61至73號|流拍年份:2021年|強拍申請者:鄧成波家族
值得留意的是,位於尖沙咀加連威老道的另一宗流拍項目,最近亦有部分樓層轉換成學生宿舍。研究員到場當日目測有家長在場考察環境,經上門詢問後確認正對外招租。
這現象或許與政府的「城中學舍計劃」有關。2025年起,政府為紓緩商業樓面空置問題,准許將部分物業轉換為大學學生宿舍,或意外地「流拍」舊樓提供了一條新出路。趕走原有舊區居民,改裝大廈成學生宿舍,從社會成本角度看,是否最理想固然值得討論,但這至少間接證明,即使是60年樓齡的建築,只要得到妥善維修與善用,不必然假設優先需要拆卸重建。
▍積「重」難返:係「舊樓」就一定有重建需要?
而政府多年來,越來越依賴「市場力量」「解決」市區老化問題,亦一定程度上導致了今日「重建行先」的困境。政策鼓勵增加發展商在市區更新過程中更容易獲得利潤,導致狀態良好、仍有維修潛力的舊樓被拆卸重建,但不少日久失修但地積比用盡的舊樓卻無人問津。
例如土瓜灣十三街就是個明顯例子,樓宇狀況明顯出現問題,且居民不斷希望早日重建,但無論是發展商和市建局都十三街「耍手擰頭」,足以顯示以「市場力量」推動市區重建本質上的問題,更令人質疑現時市區重建的資源是否用得其所。
近年《強拍條例》再被修改,進一步降低某些「重點舊區」的收購門檻至最低六成即可申請強拍,但實質該舊樓最後其實可以不用拆。以上述灣仔金鐘大廈為例,事實證明它明顯可以透過翻新延續生命,但強拍申請中,發展商卻以其已經超過設計使用壽命,以及維修費用與樓宇價值不成比例為申請重建並獲批【註9】,其獲得「新生命」結果證明了當初的理由不是必然。
這更突顯了以私人重建主導的強拍制度下,或許不成比例地看重了經濟利潤方面的考慮,而相對忽視了建築物本身的狀態、沒有計算夷平原有社區的社會成本,更加忽視樓宇推倒重建以外的其他可能。
除此之外,2024年修訂《強拍條例》加入「精簡程序」,在樓齡 50 年以上以及樓宇小業主「不反對」的情況下,發展商無需再證明樓宇有「重建迫切性」就能夠啟動重建【註10】。換言之,即使樓宇狀態良好,可正常居住使用,仍可以立即拆卸重建。將結構健康的樓宇也納入強拍範圍之中,市區重建的變成了透過不必要地趕走舊區居民來追逐利潤,已經遠遠超出了市區重建本身的目的。
▍強拍完先諗活化 不如一開始就認真維修?
自2024年政府降低強拍門檻後,舊樓強拍申請有增加跡象,當中更不乏發展商試圖將明顯未具重建迫切性的物業申請強拍,幸有小業主反對才免於拆卸命運【註11】。儘管至今部分流拍舊樓最終能「死而復生」得到翻修,但以下九龍城和銅鑼灣的例子說明,發展商這種「強拍失敗再算」的思維,對都市而言並非好事。
➤ 九龍城獅子石道73及75號| 流拍年份:2020 |強拍申請者:寶聲集團
九龍城獅子石道73及75號是本地首宗流拍個案。於2020年流拍後,發展商寶聲集團透過私人市場途徑成功收購物業餘下單位,是流拍之後唯一成功整合業權的個案【註12】。但統一業權之後並沒有開始重建,址上兩棟唐樓在2022年後拆卸後丟空至今,地盤長滿雜草,未知下一步進展。令這個被市建局九龍城重建計劃重創的社區,添加一份肅殺。
➤ 銅鑼灣波斯富街&利園山道一段|流拍年份:2026 |強拍申請者:新世界
最新一宗「新鮮滾熱辣」的流拍個案,位於銅鑼灣核心地段。新世界發展收購多年的波斯富街及利園山道一帶舊樓,在剛過去的四月因無競投者出席而流拍收場【註13】。研究員最近前往考察,見到部分建築樓上單位已荒廢,入口和梯間堆滿垃圾和建築廢料,部分地舖空置,餘下仍在營業的商舖則大多屬於夾公仔機店、散貨場等短期租約,整體社區呈現一片蕭條頹廢之景象。由於流拍至今時間尚短,發展商未來會否將原有建築重新活化再利用,仍有待觀察。
一棟樓宇從收樓到強拍再到強拍失敗轉而修復的漫長過程中,往往對建築本身以致街道和社區帶來不可逆轉的影響。收樓過程中法團解散,加上發展商放任不管,錯過維修的黃金時期,或令本可恆常維修解決的小毛病發展成結構問題。再者,在收樓過程街坊和商戶各散東西,單位和商鋪空置,逐漸變成如九龍城獅子石道和銅鑼灣波斯富街的死場景象。即使後來再嘗試活化和復修,原本的社區連結已被盡數抹平,街道景象也不復當年。
雖然市建局和政府對於舊區老化問題的對外口徑,都是復修和重建並駕齊驅,但實質的政策的重點卻有利於重建,甚至以政策推動私人發展商收購舊樓,結果出現明明可以復修卻要重建的情況。更理想的方法,是研究如何由原有業主的角度(而非鼓勵私人發展商收購)、不干擾現有社區網絡的方法,鼓勵和協助業主投入樓宇維修。雖然這點在業權複雜或沒有妥善管理的大廈尤為困難,但政府將投入鼓勵發展商併購的心思放在協助舊樓復修,必能讓維修活化成為拆卸重建以外的另一普遍選項。
當外國街頭的建築動輒擁有上百年歷史時,香港的舊樓卻被有系統地「污名化」,這印象可能源於十多年前的馬頭圍塌樓意外。但若透過更改制度增加發展商的經濟誘因,令僅五、六十年樓齡的樓宇更易被重建,反而令重建資源浪費在實質上毋須重建的「舊樓」上,長期而言消滅舊區原有社區網絡,社會成本更加難以估計。
近年「流拍」舊樓的出現,反而意外地開創了一個推土式重建以外的選項,例如進一步鼓勵原有業主勤於保養物業,而非將問題推向市場解決,甚至乎能夠更好地保存社區活力和特色,這亦是在過去十多年的樓市高峰後出現的寶貴契機,讓我們反思市區重建的本質意義:是一盤賺錢生意,還是為了改善舊區居民生活?